Monday, October 12, 2015

當他人的不幸加强了民族的自卑

上周,著者曾以當事人的角度觀察了本組織的同事們是如何以一種表面上的不以爲是來打發一個令人悲傷的新聞。很可惜的是,這件以同時男友被殺害開始,以其同事的心理崩潰而突然離開組織而結束的故事并未在最近的一個星期繼續發酵,以至著者無法再以實際事例證明這件事情對所有人的持續傷害。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便這件事情永遠不再同事間的會話中被再次提起,它對這個組織,特別是對其抱有“在非洲拯救世界”理想心態的所有外國雇員的心理打擊是持續的,所造成的心裏陰影是永遠的。

可是,一個星期的反思讓著者開始感覺本事件最致命的打擊并不是對於這些明顯地表現出人心惶惶姿態的外國雇員,而是對於表面上并沒有過激反應的本地坦桑尼亞雇員。這次男友被殺害的這位同事在本地雇員心中是有極佳口碑的。此人已居住本國兩年之久、可將一口通常外國人不可能達到的流利斯瓦希里語、爲人和藹、對當地文化充滿好奇心...對坦桑尼亞異常的熱愛使她對日常的工作盡其全力,對東非發展事業的態度可謂是嘔心瀝血。而這次的不幸讓她突然離開本國,一去而不復返。

一個對坦桑尼亞、對非洲做出傑出貢獻的人不僅沒有從本地人手中獲得任何的獎勵,卻被本地的一群年輕强盜用大刀捅死了男友。這或許是對她半夜擅自在危險的大城市里擅自走動的自然懲罰,但在任何人心裏,這都不應該是熱愛這份工作的她應該受到的報應。而聽到這個噩耗之時,本地雇員心中能湧現出的感受一定是對自己祖國的不安。一個無法保證外國人的人身安全的國度是無法保持一個個外國人對本國持續的熱情和喜愛。外國人被傷害的新聞實在是太多了,以至於新聞和報紙都不會再關注。

對於這種現狀,本地人除了默默的嘆息外也無其他的辦法。外國同事們時常提到的關於他們家鄉的故事已經使本地人對祖國的落後有了深深的認知。而每一次聽到又一個外國人遭受了人身傷害衹能加强他們對於本國政府和人民的自卑。這種自卑是絕大多數外國人,即便長居本地,不能理解的。歸根到底,外國人在決定來到非洲之前就已經有了在日常生活中做出一定犧牲的心理準備。而正因往往國際(特別是西方)媒體對非洲的報道都會以負面新聞爲主,外國人對“非洲發生的暴力事件”并不會感到奇怪或陌生。

對同樣的不幸,外國人在表面上的悲哀和心理上的默默承受,與本地人在表面上的不以爲然和心理上的强烈打擊,表現出一種過於明顯的反差和不可磨合的鴻溝。不同的反應和理解使外國人和本地人無法對於這件事情進行毫無掩蓋的溝通,無法達成如何勇敢面對的共識。而外國人拒絕關於事件的誠實對話又同時進一步的加深了本地人的自卑...大家當然還是會一如既往的工作,并讓這件事情變爲不再被提起的歷史。但事情所造成的看不見的瓜葛和距離感可能是永遠都不能痊愈的傷口。

更不幸的是,這種對自己國家的自卑感在本地并沒有任何跡象改變爲發展國家的動力。當五年一度的總統選舉將在兩個星期后舉行的這個關鍵時刻,人們的政治討論并沒有關注各個候選人在經濟發展政策上的不同主張,而是更中意交換一些候選人關於家族背景和主要支持者們財富的八卦。事實上,這種對國家政策的漠不關心也直接導致各個政黨對於國家統治方針的不思考,以至於各個候選人在政治思想上不僅大同小異,而且過於簡單。無可否定的是,這些簡單的思想對國民的生活素質提高以及外國人的人身安全保障都不會有正面效果。

這便是這種自卑中最大的悲哀。本地人自卑的不僅僅是祖國的危險讓多少熱愛這片大地的外國人受到了傷害,而更是他們自己對於減少這種危險基本上無能爲力。脆弱的民主制度、少數富有家族壟斷的寡頭政治、和官僚體系的系統性腐敗讓他們覺得自己的投票并不能改變國家的現狀而在任何方面帶來任何實質性、長久性的改善。他們覺得這個國家的面貌,即便是以“危險、落後”爲代名詞,已成定型,無法撼動。除了對於大多數人無法想象的移民外,個人的命運以及和這個負面的面貌捆綁在一起,無法逃離。

也可能這就是本地人熱衷於尋找簡單快樂的根本原因。他們感激外國的企業和非政府組織帶來了資金、就業、和的確利於本地人民的項目和成果。但是他們覺得這些外國人的存在是短期的、是自私自利的、是有超越于“改善非洲人民生活”的目的性的。外國人短期的到來值得慶祝,但改變國家和民族命運的最終不會是這些外國人。對外國人的傷害值得悲傷,但本地人所建立的政權沒有能力減少這些傷害。在這種邏輯下,多活一天已經是莫大的欣慰。這才是最大的不幸、最深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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